作者:彭惠平
北京、上海、武汉、重庆等城市都有张自忠路,以纪念在抗日战争中为国捐躯的张自忠将军,这足以显示出人们对他的敬慕与怀念。
6月上旬的一天,记者来到位于北京蓝靛厂南路的一个小区,采访了张自忠将军的女儿张廉云。老人86岁高龄,满头白发,步伐却稳健如常,思路也非常清晰。
为尽忠,投笔从戎
1891年8月11日,张自忠出生在山东临清唐园,家里八个子女中,他排行老五。张廉云听长辈们说,祖父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是祖母挑起了全家的重担。
1907年,张自忠与临清县咨议局议员李化南之女李敏慧结婚。20岁时,他考入天津法政学堂,同年加入同盟会,第二年又转入济南法政专科学校。辛亥革命爆发后,张自忠萌生了投笔从戎、投身革命的想法,家人虽然执意反对,却拗不过他的坚持。
1914年,张自忠约上5个同乡,投奔到北洋政府陆军第二十师三十九旅七十八团团长车震麾下。车震虽然答应收留他们,却暗自思量:这几个富家子弟不过是一时冲动,吃点儿苦就会自己走人。果然,刚和全团士兵一起收割了4天麦子,满手大血泡就让5个同乡再也无法坚持,他们纷纷以家里有事为由告假,一去不返,只有张自忠留了下来。
张自忠的坚毅打动了车震。1917年夏,张自忠在车震的引荐下加入第十六混成旅,成为冯玉祥手下的一名中尉差遣(见习官)。此后,凭借为人的坦诚和杰出的军事才能,他在部队晋升得很快。
难尽孝,泪湿襟衫
张自忠是个孝顺的人,在部队待了一段时间后,他将母亲接到身边同住。由于军务繁忙,有时他一边和母亲说话,一边偷偷看表。张廉云说:“这个小小的举动被祖母看在眼里,她便以住不惯为由,要回山东老家。临别时,火车缓缓开动,父亲躲在站台的柱子后边独自落泪。”
1928年2月,张自忠的母亲在山东病逝,家人怕他悲痛过度,瞒着他。几个月后,张自忠从朋友那里得知了这一噩耗,立刻请求回家奔丧,却因战事紧张未被准假。过了几个月,时局稍稍平静,他又再次告假,谁知还是没被批准。张自忠再也忍不住,跑到冯玉祥面前痛哭:“我在军队千了这么多年,没尽一天孝,现在母亲去世了,我若不到坟上去拜一拜,还算什么人?”一片孝心感动了冯玉祥,终于给了他7天假。张廉云清楚地记得,“那天,车刚开到村庄的围墙外,父亲就下了车,直奔祖母墓前,扑通一声跪下,头贴着坟头,嚎啕痛哭。”
张自忠对乡亲们也很好。已官至师长的他回乡见到乡亲们,不管亲疏、远近、贫富,都亲切地打招呼。家里有困难的,还多少都会给点钱接济。
遭屈辱,曾想归隐山林
“我出生在1923年,当时父亲已有两个儿子,我是他唯一的女儿。”张廉云10岁时,张自忠率部在喜峰口大败日军。卢沟桥事变爆发时,时任二十九军三十八师师长兼天津市市长的张自忠,正在位于北平椅子胡同的家中养病。他很快接到命令,在北平、天津与日军进行交涉。谁料,日军竟自关外调动大军,于7月28日大举进攻北平,二十九军作战失利。28日晨,蒋介石电令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,“速撤离北平,到保定指挥”,而张自忠则被任命为北平代理市长,负责和日本人周旋。
这一任命一下子将张自忠推向了风口浪尖。再加上3个月前,他曾奉命率团赴日,代表团中包括二十九军各师将领和一些官员,一时间,舆论对张自忠甚为不满。
那段时间,张自忠痛苦极了。一次,他曾对家人说,不想在政界活动了,要归隐山林。张自忠还是一面安定百姓,一边和日军边谈边打。很快,北平就被日军占领,情势非常危险!在几次尝试离开都失败后,9月3日,张自忠在美国商人福开森及英国使馆的帮助下,辗转抵达天津,躲进了位于英租界的朋友家中。6天后,他才和弟弟一起回到自己家中。
在张廉云的记忆中,那次见面时,父亲又瘦又黑,十分憔悴。他和妻子说了会儿话,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会儿,提笔给福开森写了封感谢信,又交待孩子们:“以后家里的事都要听叔叔的安排,”就趁着夜色离开了。“虽然觉得这次出了大事,但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和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。后来,我听叔叔说,父亲曾向他交待,以后,家里的事同母亲商量着办就是了,不要问他。”
赴国难,死也像个忠魂
几个月后,由于战事需要及李宗仁、冯玉祥等人的力荐,张自忠被任命为第五十九军代理军长。其后,他率五十九军将士在临沂战役、潢川战役、武汉会战等战役中殊死奋战,屡建战功,在抗日战场上打出了赫赫威名,也消解了民众过去对他的误解。
1939年张廉云已随家人搬到上海。“几年不见,我十分想念父亲。1940年上半年,父亲到湖北驻军,终于发来电报说可以接我去团聚,可刚要出发,第二封电报就到了,让再等一个月。
1940年5月1日,日军集结重兵分六路进攻湖北枣阳、宜城,枣宜会战开始。率部防守襄河以西的张自忠毅然决定,东渡襄河抗击敌人。渡河前,他动员全军:“国家到了如此地步,除我等为其死,毫无其它办法。更相信,只要我等能本此决心,我们国家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,决不致于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……”
5月7日凌晨,张自忠不顾部下劝阻,亲自率军渡河作战。随后,被日军以重兵合围。到5月16日,他和剩余兵力1500人被日军5600人团团包围,张自忠力战不退,最后身中7弹,不幸牺牲。弥留之际,他对重伤的副官马孝堂说:“我这样死得好,死得光荣,对国家、对民族、对长官,良心很平安。”
几天后,张廉云从上海《申报》上看到父亲战死的消息。“当时我一点都不相信!一定是日军吃了败仗,又在造谣!可几天后,叔叔和哥嫂来到我房间,摸了摸我的头,问我:‘叔叔对廉云好不好?’我听了,心怦怦直跳。叔叔接着说,‘你爸爸没了……’一句话,如晴天霹雳,将我打进万丈深渊。”
张自忠去世后,毛主席题写挽词:尽忠报国。冯玉祥则亲自为其墓碑题字:张上将自忠将军之墓。
张廉云回忆说:“当时,母亲子宫癌已到晚期,我们不敢告诉她实情。她的病情持续恶化,弥留之际,叔叔领着我们来到病床前,将父亲牺牲的消息告诉她,但陷入昏迷状态的她已经听不到了,只念叨着,‘师长回来了,师长回来了。’外面有说法说母亲是得知父亲去世后绝食而死,这是不对的。”
不到3个月的时间里,父母相继离去!张廉云精神上经受了很大的打击。那之后,她在叔叔的照顾下,继续在上海生活。解放后,她先后在学校和医院从事管理工作,1993年至1998年担任北京市政协副主席。如今,张廉云的两个儿子车晴和车临都50多了,分别在中国传媒大学和中央电视台工作。“父亲一生有3个孩子。我的大哥张廉珍又生有7个男孩,现分别在美国、上海、天津、成都等地工作,他们都事业有成。二哥张廉静不到17岁就因伤寒早逝。”
如今,张廉云的生活平静而有规律:散步、练书法、和老朋友通电话……采访结束时,记者祝愿她长命百岁,她哈哈大笑起来:“我可不想活那么久。”声音清脆响亮。